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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韭菜花──好文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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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韭菜花──相思寮田調小組2010春季報告  
作者:卓馨怡(相思寮田調小組);策劃:台灣農村陣線、相思寮後援會

蕊蕊韭菜花,當花苞綻開時,彷彿像掉落一地的眼淚,花花白白......

從未買個韭菜花讓人如此的掙扎。

第一次見著她身影時,只覺這兒的阿婆怎麼這麼厲害,看來都已有些年紀了還騎著腳踏車趴趴走。阿婆身形瘦弱、佝僂,全臉罩著頭巾,車籃裡散放著一些零星的韭菜花。

原來,天未曉,阿婆已起身協助兒子採摘韭菜花。而此時已近午時分,她仍一人蹲坐撿拾這所謂「太老」、兒媳挑剩不要的韭菜花,一支一支揀選、對齊、滾轉、綑綁,再騎著腳踏車至鄰近處賣給商人。雖然田是給兒子種,但生活起居是各過各的,連家庭支出都是她在付,平時靠老農年金的津貼,再加上撿這韭菜花貼補家用。

阿婆年輕時做過台糖的蔗工,也曾飄洋過海到日本去砍甘蔗,因為工錢較高,兒子當時才三歲,但是為了生活也不得不拋下幼子與家人。「要去的時候,哭的要死。」不捨、不忍心。

後來她也做過大樓地下室的安全設施的配置。她說:真危險!上面工程在進行,東西吊掛著,而人在地下室,會驚呢!工作期間還出過一次意外。直到兩年前才因身分資格早已不符規定(年紀太大了,常得躲巡察)才沒有做。

她的言談中反覆出現「艱苦啊!」「艱苦!」的悲嘆。生活的辛苦,再加上年紀大身體的偶發狀況和膝蓋不適等問題......,此些都在頹圮的工寮前和一地散落的韭菜花間錯落交雜出隱藏在社會底層的現實人生。

阿婆手中那一大把5斤的韭菜花只要20元,價格低賤得讓我不知如何掏錢,如果給了紙鈔會不會以為我在施捨?最後我拿了50元銅板換到兩大把10斤的韭菜花。

但,這兩把韭菜花早已超過那金錢所代表的價值了。

你,到過相思寮嗎?

我不曉得你有沒有來過,我也不確定你瞭不瞭解這地方的風土民情,但是如果你沒有來過、又不是很清楚,而你卻盲目依從,甚或你就是批准中科四期園區預定用地的計畫的裁決者(尤其有條欲強行穿過相思聚落的60米道路),這麼做,究竟為何呢?是圖利特定企業?還是真想要為百姓謀福?

如果庶民所追求的只是平安、幸福,政府的施為真否能為人民帶來幸福,讓人民平安的過日子?

相思寮,一個二林鎮、太平路上的小村落。即使在二月的寒冬,你仍可凝望一片青鬱平疇蔗田,尤其在朦朧霧氣籠罩的靜謐清晨,和倦鳥返家休憩的日暮時分,充分寫意著台灣鄉間的美麗

但這樣的美景還能持續多久?

當人類生存的自然環境條件已愈來愈惡化,難道我們居住的環境一定要工廠林立、科技廠房充斥,才能代表進步與文明嗎?

如果,今日為了國家機器運作或財團利益,而罔顧公平正義,那麼社會的核心價值究竟在哪裡?又如何去相信對「在地人」所畫出的美麗願景與藍圖會成真?我們除了不捨後代的子孫無緣再見祖先曾在此胼手胝足刻苦生根的家園,我們更擔憂的是,從此以後對環境傷害,並對人的尊嚴與對土地的情感輕易的被踐踏,終至無以復存。

賣韭菜花的阿婆一家,以前所住的是台糖的工寮,但因韋恩颱風(民國八十五年)來襲時受毀,後來重建,目前是水泥磚房(一旁仍留有當時殘存破敗的竹編牆)。由於未擁有地權的保障,以致於他們不敢把房子蓋得太好,可以將就著住就好,也因為這樣,一旦強制徵收時,他們只能獲得地上物僅約數十萬的補償。

請告訴我,幾十萬如何買到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兒子為什麼不出去工作?」

「外頭找不到工作,才留下來種田啊!」

一個已經74歲的老人,說到自己的過往和現在的境遇,數度傷心哽咽、掩面而泣。如何再想像叫她搬離這塊還可稍微棲身,賴以維生的地方?

我問不出口有關徵收的問題。

「家」在相思寮

阿洲伯,一個沒事就會騎著腳踏車到厝邊隔壁晃晃、聊天的「作田人」,習慣戴頂帽子,此時正以他慣有的姿勢以腳代椅蹲坐著,望著鄰長家寬大的場圃。即使眾人言語喧嘩,他的臉部並沒有太多表情,時而靜默,時而誠懇低緩的回應幾句,但滿是風霜所刻畫的皺紋,彷彿已述說了他在這裡的歲月。即使帽子遮掩了他大半黝黑削瘦的臉,卻怎麼也藏不住那飄遠的目光中隱約透露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外頭如果沒工作了,回來至少還有土地,種種東西,還可以活,但政府連地都要徵收......」

阿美嬸,一個樂天開懷、熱情好客的婦人,住在置放著一堆撿來的柴枝、種著幾畦青菜,養著狗和貓的三合院裡,即使屋子前的稻埕已經很乾淨了,她也要拿出小板凳請人坐,再泡個茶請大家解個渴。「我尪(丈夫)七十九,播田、種土豆、種蘆筍,無愛住都市,住在這兒會當(可以)一面作(做)、一面運動,歇睏日(假日)媳婦會回來拿菜。」「拔蘿蔔,過年做菜頭粿,兒子會回來。」原本大家想去幫忙做粿的,結果她早早就起身忙碌且俐落炊完。

對這些已經七、八十歲,一輩子生活在此地的老人家,他們每天的生活就是利用土地種些東西,農忙時耕作,閒暇時在這天寬地闊間走走串串門子,除了維持自己基本的溫飽,甚至還能照顧到後輩子女。

如果離開家園,離開了這塊土地,他們還有什麼?靠什麼生活?

宗仔阿姆和其小嬸住在離中心聚落幾百公尺遠的地方,週遭是一大片甘蔗田。兩人都有一頭燙捲的灰白髮,掛著金圈的小耳飾,長袖加花背心,即使初不相識,也讓人覺得她們就像位熟悉又親切的鄰家長輩。宗仔阿姆說起這幾天身體的狀況,「無眠,耳朵一直吱、一直叫。」「一天,頭痛,只煮麵線湯來吃。」她們心裡的擔憂已不自覺反應到生理上,無形的壓力沉重地籠罩在心裡不散,這才是讓人更擔心的問題。

再說到以前做工:「以前做會社工,會社趕人,才搬來這兒。」「努力打拚,才起厝(蓋房子),才有厝住,這馬擱袂來趕阮(這時又要來趕我們)。」「想講(想說),老囉看ㄟ較好命,結果不肯給人住,欲煩死啊,想到就睏袂去(睡不著)......毋知要搬去叨位(不知要搬往何處)。」

「彼時人心惶惶,她一個月瘦了七公斤。」紀錄片導演這麼說。

難怪從我們開始聊起有關中科這話題,宗仔阿姆的小嬸一臉嚴肅與憂心的樣子,極少參與對話。

兩位70多歲的老人家,陪著我們坐在好不容易憑著血汗建立起的紅磚瓦屋與大廳堂前,抬頭可看天,望遠可見田。但一紙紙寄來的公文和補償金發放通知,強制地要趕走棲身在此地的他們,日後可再見這樣的天和田嗎?

政府不是說要好好照顧人民?如果真是一個體現民主人權的國家,居住的自由怎麼會突然如此粗暴,說要拿就拿走?如果真要趕人,不是也要有合理的配套措施安撫人心?

「阮這一代若是都走了也就算了......那知道會這樣......尚好是免搬。」宗仔阿姆道出了內心最深沈的渴望。

當哪天塵歸塵,土歸土,是真的一切都管不著了,再也無需北上抗爭、奮力在地自救,更需憂心操慮是否家拆地廢。

「安土重遷,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願也。」《漢書》中早已提到我們是如何慎重地在看待遷移這檔事!他們與這塊地、這間厝,不正如骨肉相依附?何苦臨老還被迫分離?

回想起過去,在這兒發生的點點滴滴,宗仔阿姆拭去眼眶中的淚滴,放起孫女幫她找到年輕時學的日本歌謠,在我們的央求下,她哼唱著,雖然歌詞不復完整,但似乎又憶起那個屬於遙遠、年輕時的夢與故事。

如果「家」只是一棟房子,可以論斤秤兩賣,那麼要搬個家或許並不難;然而,「家」如果是牽繫了祖先世代耕耘的血汗、烙印了生命成長的足跡、交織了鄰里往來的真情、伴隨了家畜寵物、一草一木相圍繞的甜蜜富足、凝聚了假日年節兒女歸來時的溫馨與最終華髮歲月時的落葉歸根,那麼我就不知道如何去搬遷這個超重又綿密繁複的家了。

請告訴我,我要如何去置放那一磚一瓦所蓋起的美麗家園?我要如何去撿拾那一步一履的兒時軌跡?我要如何去移動整個村子的共生情誼?我要怎麼帶走我那些親愛的動物同伴?我又要如何告別這兒的藍天大地和心已歸屬的「老家」?

「相思寮」對一般人而言或許只是地圖上的一角,或許只是「相思」一辭所勾起的綺夢遐思;但對於真實生活在此的賣韭菜阿婆來說,家是一個可避風雨的棲身維生處,即使補償的錢下來了,也買不起可以住的地方和一片韭菜田。對阿洲伯而言,家代表了繁衍與活命的希望。對阿美嬸而言,家是一個讓子女可以回來團圓、探視父母、補充生活必需品的地方,而廚房的大灶和菜頭粿,更是家傳的珍寶。對宗仔阿姆來說,家是花了一輩子心血所建造成的舒適與安心堡壘。家,負荷了他們將生命與土地緊緊相連的深沈寄託,無以替代。

相思難了

有些村落走過了,或許會被遺忘;有些地方去過了,也不一定會再去。但相思寮的某些片段,卻令人難忘,難以放下。

嚼著那兩大把老硬卻仍充分被利用的韭菜花梗,想起村中那掉落一地無人撿拾的酸楊桃,相思寮的人彷彿也被遺落在台灣社會的邊緣一角。而他們猶原真誠良善,努力地在這片土地上堅韌的活著。

歷史之承載力量,有時不易察覺,有時不堪一擊;存在時,沒有人真正去瞭解它的內涵與價值。但如果等到所有的都已失去,我們才驚然發覺它的意義與厚度,會不會為時已晚?如果在宣揚高經濟產值、高科技的發展下,可以是科技與人文並存;如果歷史的承載與未來的想像之間存在著融合的可能空間,我們何不一試?

我期盼見到一個政府與人民雙贏的局面,而不是抗爭與對立的交惡與殘酷。我期盼,伴著日升月落,韭菜花可以一直在相思寮生長著,即使阿婆得艱苦的去把那灑落滿園、滴滴如淚珠般的花蕊揀起,但終究能自食其力的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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